2025下半年接連幾個颱風伴隨著強降雨侵臺造成重大災害。極端氣候下降雨更集中、風暴更難預測、複合型災害更頻繁已成為「新常態」。讓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臺灣的土地還能承受多少？而我們是否真正明白生活在這片島嶼上所面對的風險？

《看見臺灣專訪計畫》特別邀請成功大學都市計劃學系教授、國土研究中心主任—張學聖老師，從國土規劃與都市發展的角度出發，談談面對極端氣候的衝擊下我們該怎麼重新學習與土地相處。

從國土規劃看防災韌性

面對極端氣候風險如何提升防災韌性的大哉問，張學聖老師直指核心—「承受擾動的能力叫韌性，所謂防災韌性，就是遇到災害之後，能夠減災、適災、快速復原。」

張教授回顧臺灣過去幾場重大水患，雨量一次比一次強，城市的排水系統增擴的速度也不可能永遠壓過自然的變化。因此，防災的思維不能停留在過去「水不會進來」的期待。災害總會不斷出現無法完全避免，重要的是當發生時城市能撐多久、恢復得多快、而人們能否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老師將災害管理分成四階段：預防、整備、應變、復原，而國土規劃涵蓋的，剛好是在這條軸線上前後最核心的角色—預防與復原，像是限制高風險地區開發、提供安全場域重建。當我們越清楚土地區域的定位，災時就越能承受衝擊。

真正挑戰在於人的思維調整

談到推動「防災韌性」的挑戰時，除了政策、實務面外，張教授特別提到民眾的觀念。臺灣多數人仍然期待政府「讓我不淹水」，防災被視為「政府的事」，但若居住地本身就是淹水潛勢區，再多工程也只是延遲，而不是消除風險。他觀察到進入社區舉辦講座時，居民第一次看到淹水潛勢圖的驚訝表情，很少人知道自家是否處於水患行水區，水患發生時該往哪裡避難、該提前準備些什麼。防災的關鍵是「人們是否理解自己住在什麼環境裡」，讓民眾能把它變成「自己的事」，不是劇烈的行動，而是每天的理解：了解風險、知道路線、學會判斷。這些看似細微的知識，才是韌性最重要的基礎！

臺灣在極端氣候下的因應調整

張學聖指出，臺灣同時面臨全球少見的矛盾：既有水患，也常缺水。雨水來得太急、退得太快，短時間內便可能造成巨大的負荷，使得水資源調節遠比想像中困難。近年來，中央與地方開始調整面對水的態度，從排斥到和解，也從趕走到接納，嘗試讓雨水停留得更久、流速更慢，以緩和洪水與缺水的雙重衝擊。這反映了治水思維的重要轉變：不再依賴單一排水系統，而是讓每一片土地共同分擔雨量；不再期待「快快退水」，而是理解「慢慢滲入地面」同樣關鍵。

近年來規劃校園操場下成為滯洪空間、公園在降雨時化身集水池、都市鋪面改用更能吸水的材質等措施，正是借鏡荷蘭水廣場與德國「與水共生」的理念。當水患來襲，城市不再全面拒水，而是用空間接住水、用制度管理風險，再透過教育讓居民明白：「水會來，但我不會因此受到傷害。」這既是一種勇敢，也是一種務實。

而對民眾而言，最實際的並不是理解所有技術細節，而是清楚掌握自己所在的位置、制高點與避難方向，並意識到城市與水的關係已從對抗轉向協作。唯有如此，城市與水才能真正和平共處。

災害不會消失，但城市可以變得更有韌性。這句話聽來簡單，卻是臺灣在面對未來時最重要的提醒。韌性是一種生活的姿態，只要人們知道該如何面對，災害帶來的衝擊就能被減少，甚至被轉換成重新想像城市的契機。在極端氣候的年代，安全不再是「不會發生災害」，而是「即使發生，我們也能一起承受，一起復原」。

參考資料：

1. 「臺灣氣候變遷推估資訊與調適知識平台計畫」(TCCIP)
2. 國土研究中心
3. 台灣都市縮影50＋：關於台灣城市規劃的回顧與反思
4. 環境部氣候變遷署
5. 從都市規劃思維來看韌性城市

〈從國土規劃看極端氣候災害因應，張學聖：防災思維從避免災害轉向快速復原〉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華藝報馬仔》。

在「邱祈榮談SDG13氣候行動：減緩與調適，氣候行動的2大關鍵！」中，臺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邱祈榮老師帶我們從人類歷史當中樹木的角色，一步步告訴我們森林和氣候變遷的關係。而這次邱老師將帶我們從氣候行動的全貌，了解森林與我們的社會產業之間的關係以及未來世代的藍圖。

用DPSIR框架來回應氣候變遷

世界各地因極端氣候帶來各種的天災，對農業、經濟、人民生存等影響深遠，使我們不得不嚴肅面對生存環境的問題。世界經濟論壇的全球風險報告中，排名第一的風險正是氣候行動的失敗。邱祈榮教授分析道：「我們都知道要做減碳，但事實上在人口的壓力跟經濟發展的需求下，以替代能源或是所謂的再生能源快速取代現行的能源，還是有一段距離。」面對整個社會的氣候行動，邱老師建議可以從DPSIR來思考如何回應氣候變遷。

什麼是DPSIR呢？D就是驅動力（Driving force），也就是推動人類社會發展的驅動力，現代社會人類則是追求高品質的生活，並在人口越來越多的情況下，對能源及經濟發展的需求越來越高；P則是壓力（Pressure），工業革命之後使用大量的化石燃料，排放溫室氣體、污染物，對社會、整個環境帶來了生存的壓力；S則是狀態（State），透過指標去量測環境和社會的壓力來預警威脅的程度，例如說溫度上升，二氧化碳濃度突破 430 ppm 等等；I指的是衝擊和影響（Impact），像是高溫乾燥造成火燒森林，大面積的火燒就造成生態上的浩劫；最後R回應（Response），回應這些衝擊和影響。

透過這五大點，氣候行動就可以回應具體的對象和目標，包含減少驅動力，也就是降低人類社會的慾望；降低環境壓力，減少溫室氣體和污染物的排放；透過指標監測效果；最終衝擊減少，包含減少災難發生的頻率和發生的程度。但具體而言，在經濟社會下如何運作這些想法呢？

森林碳匯與碳權

目前許多國家與政府，都嘗試推動的森林碳匯與碳權，正是因應這樣的趨勢所發展的制度與概念。邱祈榮老師這樣和我們說明：森林碳匯就像是儲蓄和利息，也就是森林目前的固碳量以及每年森林成長能吸存的量，但在許多的報導中混淆了兩種概念，使得市場產生不實的期待。舉例來說，一間公司持有三萬公頃的林地，平均一公頃擁有一百噸儲存，整片林地的總固碳量就是三百萬噸，而一公頃森林每年生長十噸的固碳量，一年實際可以交易的碳匯只有三十萬噸，如果聲稱擁有三百萬的碳匯，中間的碳匯量其實差了十倍之多。

除此之外，碳匯市場化需要經過手續、檢驗，並經過包裝放在碳權交易市場，就像是擁有養雞場後，生了雞蛋可以自己吃，有剩下才能拿去賣，賣的時候要經過中盤商大盤商等等。邱祈榮對於碳權市場目前各種過分樂觀的膨脹感到憂心：「大家對於森林的碳權市場想像，好像走程序不需要成本，實際上買賣碳權就是一種商業行為，需要評估成本。」目前碳權最大自願市場的一噸碳是兩塊美金，對於發展成一個產業，幾乎是微乎其微的金額，在國外，森林碳權的計劃僅僅只是額外收益的項目。

氣候行動，也能是一種商業行為

除卻碳權的問題，建立森林的主業是氣候行動的重點，而臺灣目前欠缺合適的森林主業。森林主業當中最常見的正是伐木業，然而臺灣的木材自給率卻不到總用量的1%，這背後的原因是為了保護臺灣的森林，因此幾乎完全不進行伐木。令人驚訝的是，這並不是臺灣人特別環保少用木材，臺灣進口的紙漿，每一年大概進口一千萬噸，每人一年平均用紙量約為180公斤，是全球排名第十四名。邱祈榮教授惋惜的說：「更慘的是，我們臺灣人不自覺，大家還覺得沒有什麼太大的罪過，因為我們紙類回收做的很好。其實回收紙也只能再製成兩到三次就淘汰了，這形成一個沒有罪惡感的假象。」

除了伐木之外，透過合作和補助計畫發展高附加價值的林業，也是永續林業很重要的發展策略，邱老師提到苗栗南庄林業合作社的輔導經驗。肖楠是南庄主要的經濟樹種，除了開發木材之外，枝條修剪可以提煉精油，便是開拓了新的市場可能性。邱老師總結：「林業需要改變，好的東西要讓它有收益、有產業，其實林地不一定是不能賺到錢，要替它想辦法，只是現階段沒有商業行為。森林要永續經營，最重要是要讓它自己有個長期收入的事情，要能溫飽才能長久。」

邱祈榮教授透過DPSIR來建立氣候行動中重要的五個步驟，幫助我們能夠更具體看待氣候變遷下，能透過什麼方法來觀察並分析，進一步了解氣候行動的全貌。此外，也釐清多數人對於森林碳權的觀念。最讓人驚訝的莫過於臺灣人的用紙習慣，我們自認環保愛地球的資源回收，原來對環境依舊造成很大的傷害，如何減少各種資源的消耗，是我們很需要面對的課題。

責任編輯／劉靜頻
DOI：10.30196/2023.0010029

參考資料：

1. 世界經濟論壇
2. 世界經濟論壇(WEF)《2023全球風險報告》重點整理與反思
3. 環境是什麼？─ 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全球環境展望4》提供的概念框架
4. 「碳匯」是二氧化碳的倉庫，3分鐘看懂綠碳、藍碳、黃碳
5. 企業的「碳匯」是資產還是夢？
6. 企業要永續轉型，一定要購買碳權嗎？碳權分兩種，買錯小心落入漂綠陷阱！
7. 反對砍樹前，你得先確認心中想的是「天然林」還是「人工林」

〈邱祈榮談SDG13氣候行動：氣候行動，也能是商業行為！〉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華藝報馬仔》。

缺水、水災、連日高溫，或是世界各地遇到各種極端氣候，氣候變遷對現代人來說，幾乎是每天都會聽到和感受到的議題。聯合國永續發展永續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的SDG13 氣候行動，提到「完備減緩調適行動，以因應氣候變遷及其影響」，這次《SDGs主題學者訪談計畫》非常榮幸邀請臺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同時擁有許多推廣氣候變遷教育與業界實務合作的經驗的邱祈榮教授，和我們分享有關SDG13氣候行動的概念與經驗。

種樹，能解決氣候問題嗎？

樹木是人類非常緊密的朋友，不論是器具、環境造景，甚至是飲食都少不了樹的存在，邱祈榮老師笑說：從中文字來理解，光是木字旁的字甚至多達1474個字，足以顯示在我們的文化中是多麼重視樹。而以現代的角度來看，樹木在氣候行動的議題中也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樹木的光合作用正是負碳技術裡非常重要的一環，透過光合作用把光能轉化成化學能，並吸收二氧化碳釋放出氧氣，減少大氣中的碳。

邱教授正色表示，森林的功能其實遠大於我們的想像，森林所提供給人類的服務，正是近年大家常談的生態系服務（Ecosystem Service）。生態系服務的效益簡單分成：支持的（Supporting），創造生物多樣性的條件；供給的（Providing），提供我們木材、經濟效益的植物；調節的（Regulating），將碳固定在森林的木材裡，以及涵養水份調節水資源；最後是文化的（Cultural），包含森林遊樂或是療癒等等。

然而面對氣候變遷，種樹真的能解決大部分的問題嗎？邱老師不諱言：如果我們只專注種樹，不保護天然林，那天然林被破壞所釋出的碳，可能比種樹所固定的碳還要多。2005年氣候變化綱要公約暨京都議定書第 1 次締約國大會的重要主題就是REDD（Reducing Emission from Deforestation and Degradation）減少毀損天然林所造成的碳排放。在當時碳的排放有大概四分之一源自於原始林被破壞，加上人造林的固碳效果不如預期，因此世界各國開始把減少毀壞天然林列為重要議題。

氣候變遷與森林野火會互相影響？

很殘酷的是，人類開始減少破壞天然林並沒有完全解決溫室氣體不斷增加的問題，而氣候變遷甚至使得破壞天然林的情形更加險峻！全球暖化的氣候，使得森林變得高溫乾燥，並因為對流旺盛創造了更頻繁的強風，這樣子的環境之下，只要一有火星，森林火燒就一發不可收拾。邱祈榮回顧今年的森林大火說：「最近讓大家印象深刻的是夏威夷州茂宜島的森林大火，發生在社區內造成許多人員傷亡；幾個月前加拿大的大火，燒掉了數個臺灣大小的森林，整個空污的情形，非常嚴重影響到南方的美國；在歐洲地中海沿岸熱浪來襲，希臘、西班牙的森林火燒都到了國家級警戒的程度。」

邱祈榮教授坦言，森林火燒的頻率在未來發生的頻率可能更高，原因是有些植物會透過火燒來搶奪生長的地盤。舉例而言，如大黍這種草本植物會透過乾燥、被燒來佔領地盤，因為它和其他植物一起被燒死了，地下莖和下一代能比其他植物長起來的更快以獲得地盤。邱老師分析夏威夷的大火案例說：「茂宜島天然的生態系統中，就是被這種草本入侵植物所佔滿，當時火燒的速度時速可以達到100多公里，沒有撤退很快就會被火舌包圍。」而在臺灣，森林大火的潛在環境也圍繞在我們生活周圍。在大肚山、成功嶺一帶，以及新北市的樹林大同山，高雄田寮等等的植披，多是日據時代因為養軍馬引進種植大黍或是芒草，過去國人掃墓、烤肉等行為，也埋下森林野火的遠因。

據研究顯示，從民國60–80年間，零星的森林火燒使得大黍生長的面積擴大了1000公頃。邱教授語重心長地說：「像玉山國家公園塔塔加鞍部1933年、1963年、1993年，每30年都有發生森林野火的紀錄，現在已經2023年了，歷史的趨勢告訴我們森林火燒的燃料已經累積夠了，真的要特別小心。」

減緩與調適 了解氣候變遷帶來的衝擊非常重要

面對氣候變遷所帶來的影響，多數人對於節能減碳、淨零碳排、多搭乘大眾交通工具等口號與行動都能朗朗上口，然而我們只能透過「減少」某些行為來因應氣候變遷嗎？邱教授和我們提到，其實在討論氣候行動，主要會關注兩件事：減緩和調適。臺灣現有的政策強調減緩碳排大於調適緩暖化，這也是為什麼大家很熟悉關於節能減碳這樣的口號、行動的原因。

但以環境和綠能科技的數據現況來看，大氣中溫室氣體的濃度依舊會上升，勢必需要因應氣候變遷的調適。而調適中最為重要的，就是避免生態的浩劫以及生物多樣性的毀滅，邱老師說：「實質了解氣候變遷所帶來的衝擊程度是很重要的，並設計預警的制度，當環境變化到影響到物種生存的時候，至少得設計減緩衝擊的措施，甚至做出無法就地保育，需要異地保育的準備，如溫室或是動物園等等。」

熟悉氣候行動倡議邱祈榮老師，帶我們從樹木在人類歷史中扮演的角色，一步步告訴我們森林和氣候變遷的關係。不論是森林的破壞，及其如何影響氣候變遷，或是氣候變遷與森林的植披，是如何反過來影響森林野火，甚至影響我們的生活。在下一篇專訪中，邱老師將帶我們從氣候行動的全貌，了解森林與我們的社會產業之間的關係以及未來世代的藍圖。

責任編輯／劉靜頻
DOI：10.30196/2023.0010028

參考資料：

1. 生態系服務
2. 【增匯】生物多樣性高的森林更能長期穩定固碳
3. 【氣候變遷Q&A】（43）「REDD」能拯救被毀盡的森林嗎？
4. 【夏威夷野火】火燒夏威夷 度假天堂為何成為野火煉獄
5. 加拿大野火燒掉1.4個臺灣！燒出什麼危機？
6. 加拿大卑詩省野火延燒 疏散規模擴大至3.5萬人
7. 希臘森林大火延燒不息，首都氣溫直衝45度
8. 希臘野火再起 64處大火肆虐、牧羊老人為救羊葬身火海
9. 熱浪襲歐 西班牙拉帕馬島爆森林大火急撤2000人[影]

〈邱祈榮談SDG13 氣候行動：減緩與調適，氣候行動的2大關鍵！〉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華藝報馬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