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曉鵑談SDG 10減少不平等：新移民困境，源自看不見的階級意識！」中，政大社會工作學所夏曉鵑教授介紹了新移民在臺灣的來龍去脈，及跨國婚姻的背後，存在在臺灣國內社會以及國際間不平等，而這些不平等正是來自於臺灣社會根深蒂固的的階級意識。這次，夏教授要和我們分享現行移民法規的問題，臺灣社會目前對新二代的態度，以及移權運動如何幫助我們的社會凝聚多元共榮的共識。

移民意想不到的惡夢：移民法與國籍法

2023年7月初，一名17歲彰化單親越南二代少年，下工時被警察誤以為是逃逸外勞，以粗暴的方式欲而導致重傷。夏老師問我們：雖然，警察執法過當是大家常常批評的點，但為什麼我們會認為長得像東南亞的人就是逃逸外勞呢？你們知道嗎？逃逸外勞其實是制度設計出來的！

夏老師接著說明，臺灣就業服務法規定東南亞幾個國家特定的職種，不能自由轉換雇主，且簽證逾期會被逮捕，而一般的外籍人士則沒有這樣的限制。此一體制的問題，導致看起來像東南亞移工的人都會被盤查，很多原住民在火車站或路上，也曾有被當成外勞盤查ARC(外僑居留證)的經驗。

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是國籍法，現行臺灣的國籍法規定下，外籍人士如要規劃成為臺灣籍，須放棄本國國籍。然而，在2016年的國籍法修法，其中第19條提到經法院認定「假結婚」、「假收養」的新移民，政府將有撤銷其國籍的權力，且不受超過5年就不能撤銷的限制。夏老師表示，若新移民因任何原因，被檢舉假結婚(包含惡意檢舉)，將導致他們成為無國籍人士，違反聯合國規範。實務上已經發生了許多這類案例，夏曉鵑老師痛心的說：「即便拿得取得國籍了，後來被發現是虛假婚姻的話，會撤銷國籍，並且沒有追溯時間，也就是一輩子。」

談及東南亞移民的虛假婚姻問題，夏老師表示：「很多東南亞婚姻，新娘是真的人來結婚，但因這些國家並沒有像臺灣一出生就有入戶籍，只有到出國的時候才會辦護照、證件、出生證明。有些國家有結婚的年齡限制，或者婚姻代辦提供的各種建議，導致他的證件可能不是真的。」但是，我們能因證件偽造文書就認定是虛假婚姻嗎？這讓新移民一輩子活在得罪誰，就可能被舉報的恐懼之中。

刻板印象迫害的新二代

除了法規之外，移民常常也面對刻板印象的壓迫。曾有外籍媽媽與夏老師分享：「從孩子第一天看到太陽的時候，我每天都很擔心，別人的孩子跌倒、打個噴嚏、感冒都是正常的，我們的孩子只要打噴嚏就會被說，你怎麼不會帶孩子？」有些新二代的孩子不想被貼標籤，會隱藏媽媽的背景，不希望媽媽到學校去；而有些媽媽則是怕自己的中文不夠好讓孩子被笑，所以不敢去學校，孩子會覺得被忽視，對媽媽有些怨懟。

除了校園和日常生活之外，整體社會的刻板印象也造成新二代的處境為難。夏老師提到，現在政府期待新二代是「新南向的尖兵」，代表臺灣跟東南亞建立好關係。但是，他們從小不能講媽媽的語言，被說發展遲緩，等到大學的時候突然變成尖兵，反而不會講或不熟母語，會被批評「怎麼不會媽媽的文化」夏老師嚴肅的說：被標籤發展遲緩和南向尖兵表面上看起來不一樣，事實上背後的邏輯是一樣的。

移權的爭取與傳承 仰賴社會共識的凝聚

為了讓這些歷史過程能夠被記錄，讓更多人了解新移民，夏曉鵑老師和南洋姐妹會的夥伴們開了「移？老娘開新房」Podcast，透過聊天講故事，散布過去大家共同努力和困難的歷程。談及為什麼想要開Podcast時，夏老師坦言，雖然當前移民的處境，因法令和資源挹注有逐漸改善，這是由移民和許多人耗費長時間努力推動而成就的。我們希望，讓大家知道我們是靠自己和很多很多人一起的努力，才可以改變我們的生活，並不是仰賴有權有勢的人。」

南洋姐妹會今年成立滿20年，在2023年7月獲得總統文化獎，一路上，透過製作紀錄片談修法過程、成立劇團、製作音樂，但效果依舊有限，沒有辦法累積成群體的意識，關鍵在於社會的支持度。夏曉鵑老師不諱言，爭取移權常被視為違反大多數臺灣人的利益，如爭取移民女性被家暴後，立即取得臺灣國籍，有些人可能質疑可能假家暴，損害臺灣男性利益；或是像爭取取消仲介，則變成損害仲介業的利益。因此政治人物不太願意花力氣去提出移民跟移工相關的修法。即便處境如此困難，夏老師勉勵後進學者與關心移民議題的大家：「關切自己真正有興趣的議題，唯有關鍵的事情繼續往下挖，你才會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和移民相關。」

這次專訪後，透過夏曉鵑老師的分享幫助我們了解這群離我們這麼近，卻又如此遙遠的族群。他們其實對臺灣有很大的貢獻，至今卻仍身處在不友善不平等的環境中！他們所處的環境，碰到問題都不是個案，都是從政策制度、社會結構下造成的結果，唯有我們長期關注給予更多的支持，這樣的問題才有可能慢慢改善。

責任編輯／劉靜頻
DOI：10.30196/2023.0010019

參考資料：

1. 想逮非法移工警卻「抓錯人」！ 17歲新住民之子撞到頭破血流
2. 台灣國際勞工協進會-逃跑外勞
3. 國界上的漂流者
4. 種族歧視盤查誤傷新二代，下一次17針會是縫在誰臉上？
5. 新住民社會經濟數位培力師 要讓新住民成臺灣之光
6. 教育翻轉 新二代嶄露頭角不是夢
7. 移？老娘開新房
8. 國籍法

〈夏曉鵑談SDG 10 減少不平等：爭取移權，需要更多社會共識！〉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華藝報馬仔》。

隨著我們把整個聯合國永續目標(SDGs)一一聊下來，我們發現不平等這個議題其實在之前SDG1消除貧窮，SDG2消除飢餓，後來提到的教育，醫療甚至在勞動關係等等的議題上，其實都有談及。要談SDG 10 減少不平等(Reduced Inequalities)，我們想從之前沒有討論過的角度來切入─新移民和移工。很榮幸可以邀請到深耕新移民、新住民領域的夏曉鵑老師來和我們分享，夏老師目前任職於政大社會工作研究所，同時也是中華民國南洋臺灣姊妹會現任理事。

臺灣移民、移工的歷史

許多人認為，新移民是近年隨著外籍移工、跨國婚姻增加才出現的議題。夏曉鵑教授則說：移民並不只是臺灣的議題，而是個全球的現象，凡透過婚姻、工作來遷移，居住在新的國家，就是所謂的新移民。而臺灣最早的新移民，是所謂的外籍新娘，約在1970年代，當時的老兵去印尼尋求結婚對象；而到80年代中期以後，因為臺灣的物價、勞動力成本越來越高，資本家開始輸出資本到東南亞設廠，臺灣政府的一些政策鼓勵他們出走，也就是所謂的南向政策，讓外籍新娘的數量急速增加。

夏曉鵑老師回憶起自己是如何注意到新移民的存在：「還在念書時，我在高雄美濃參加社區營造的運動─美濃反水庫運動。參與初步調查工作的期間，我發現農村有越來越多來自東南亞的婦女，為什麼這麼多人會遠嫁到臺灣的農村？我當時心中就有這個疑問！」

臺灣移工的現況：雙重的經濟不平等

然而，這個現象不只是發生在美濃，臺灣各地都有類似的情況。夏曉鵑教授認為，嫁到農村的跨國婚姻，其實反映了兩個層次的不平等。一是臺灣內部經濟和區域發展的不平等。夏老師坦言，長期以來臺灣的政策以農養工，以都市為重心，導致農村、工農階級的經濟成長受到嚴重的排擠。農村以及勞工階級男性的收入無法支應婚姻的開銷，導致在國內尋找伴侶、婚姻遇到很大的困難。

其二，則是涉及到國際之間的不平等。夏老師認為，南向政策推行後，臺灣跟東南亞的經貿關係越來越頻繁，來自東南亞貧窮家庭的女性，承擔不起當外籍勞工的仲介費，而透過婚姻能讓她的家得到幫助；而臺灣娶不到老婆的男性，也藉由與東南亞的頻繁互動，開始和東南亞比較貧窮家庭的女性聯姻。因此，國內不平等以及國際之間不平等的狀況之下，促成了這類東南亞的聯姻。

階級與種族歧視：看不見的優生學

「他們一直都存在於臺灣的角落，只是被忽視或是隱藏起來，因為他們不想被看見。這個社會對他們有各種的偏見和歧視：『因為你來自比較貧窮的國家，然後你又嫁到比較貧窮的家庭，那你素質一定比較低。』」夏老師語重心長地說。早期，臺灣許多關於外籍新娘、移工的新聞，都是關於「假結婚真賣淫」、「某某新娘假結婚逃跑打工被破獲」。在那時候，政府單位的態度比較消極，沒有特別提供新移民協助，像是教授中文幫助他們融入臺灣社會。

2000年初媒體開始報導新住民二代發展遲緩的問題，使用特定幾個醫療機構的數據，推斷全臺灣外籍新娘的小孩60%都發展遲緩。談到新二代的過去曾被認為發展遲緩的討論，夏曉鵑表示：「臺灣人其實有一個非常強烈的階級意識，覺得窮的人是因為不努力、因為素質不高。全球競爭之下，特別面對中國崛起，我們很擔心我們國家的整體人口素質會下降，我們覺得唯一拚了過人家的就是人口素質。」當時學界也常這樣直覺地想像，開始研究如何有效的矯治、提高他們的素質，但卻沒有驗證發展遲緩的論述是否有誤。事實上，所謂外籍新娘子女發展遲緩的研究結果，也只有語言表現較為落後。

她嚴肅的表示，為什麼學者會覺得需要去檢查外籍新娘的小孩呢？很少人會去天母的美國學校做這樣的測試，因為我們不會假設講英文的人會有發展問題。夏曉鵑老師分析說：「我覺得歧視甚至進入一種信仰的狀態。很遺憾的是，我們以為的科學或是客觀的研究，可以讓我們比較不要被這種刻板印象給帶偏了，但我們的學術其實是被意識型態和刻板印象給帶著跑的。」

夏曉鵑老師透過自身經驗與研究，和我們分享了新移民在臺灣出現的來龍去脈，以及跨國婚姻的背後，存在在臺灣國內社會以及國際間不平等，而這些不平等正是來自於臺灣社會根深蒂固的的階級意識。這些問題，時至今日會有什麼不同嗎？新移民遇到的困難有誰能夠幫助他們呢？我們如何凝聚多元共榮的社會呢？接下來夏曉鵑老師將和我們分享現行移民法規的狀態，臺灣社會對新二代目前的態度，以及移權運動的推動。

責任編輯／劉靜頻
DOI：10.30196/2023.0010018

參考資料：

1. 美濃反水庫運動
2. 美濃愛鄉協進會
3. 愛他，請別傷害他──給新臺灣主人翁

《SDGs主題學者專訪計劃》由airiti 華藝數位與 Impactio學術人才網絡平台共同企劃製作

〈夏曉鵑談SDG 10減少不平等：新移民困境，源自看不見的階級意識！〉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華藝報馬仔》。